“草原民族”的地铁人生

/贺泽劲


2012年10月,我从内蒙古的草原到南方上完大学,又在苏州的格子间里找到了工作,对我那“天苍苍,野茫茫的故乡,公司的同事都非常感兴趣且神往不已。

“你们骑马上学是不是很爽?”“你们那儿走上几十公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吗?”……诸如此类的问题,倒也不难回复:“骑马上学比凌晨飙车都要爽,还安全。”“草原比春节空了城的苏州还空!”。

倒是回到故乡,要给亲友们描绘苏州的繁华,是件很难的事。“人多得就像大草原上的草,草挨着草”,我自以为比喻得很形象 ,可叔叔想破脑袋也没想通,他说:“草原上每株草都有它自己的位置,都有属于自己的泥土和阳光,都能够随风摇摆,怎么会挤呢!” 。

很难向在天旷野阔中长大的人解释什么是“拥挤”,就更别提“地铁”这种要向地下借空间的交通工具了。内蒙古的叔叔曾来看过我,一到就提出要坐坐地铁。我叫了出租车,说地铁很挤。叔说早听说过哪儿的地铁都很挤,可他就想“尝尝鲜”。

不知是我的语文没学好,还是形容“挤”的词太贫乏了。“挤炸了”“挤爆了”似乎都难以形容地铁高峰期的拥挤。我懒得浪费口舌,领着叔走向了地铁口。终于,等走出地铁口时,叔说了句“快挤成照片了”。

等我再回故乡过年,亲友们纷纷要我多吃些羊肉,说我每天坐地铁都要被挤成“照片”,多吃一点才好“恢复”。这次离开时,父亲执意要我回去考公务员,实在不行,在家放牧也比天天都变一回“照片”强。我只好告诉父亲,其实我喜欢坐地铁,就像习惯了骑马一样。

我说的是实话。刚到苏州工作,每天似乎都是从晃荡的地铁开始又结束,被人流挟裹着,视地铁为畏途。地铁车厢里那前胸贴后背的挤,总会让我陷入更深的孤独中。在苏州,我没有亲朋好友,匆匆行走在人头攒动中,就像一滴水在大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许多时候我显得格格不入,就像一匹草原上的马误入了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,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属不属于这座城市?

可是,一个叫萱的女孩改变了我的看法。第一次在地铁上碰到萱时,她就留给了我很深的印象。那次,我们都没有座位,拉着相邻的两个扶手站着。萱的个头很高,估计有一米七以上,而我身高近一米九,挤在人群中颇为醒目。这女孩没准也是来自“北方的狼”,我好想打个招呼,可还是忍住了。后来,倒是萱先主动向我微笑致意,她说“上班呀”,我答“是。?阋采习喟 ,打完招呼,我们便无话可说。不过,我们自此便不再形同陌路了,常在地铁相遇,有了种同事朋友般的亲近,有事没事会聊几句。时间一长,我知道了她叫“萱”,是东北人,在一家IT公司做文员。2013年情人节的清晨,我特意早早地到了地铁口,瞅见萱出现时,我装作是偶遇。途中聊天时,我问“今天过节,下班后有活动吗?”,她很爽快地说“跟男朋友约好了”。男友是她的大学同学,在广州工作,特意赶来过情人节。那天,我一路上都有点魂不守舍,与萱聊天好几次都答非所问。萱好像看出点什么来,一路上给我讲了好多好笑的段子。

就像风吹过,河面一阵涟漪后又恢复了平静。有时,我和萱在地铁相遇,只是淡然一笑,有时也聊聊天。了解得越多,我就越发现萱很开朗善良,她笑我不像无拘无束的“草原民族”,劝我在陌生城市里要主动多交些朋友。她说自己就有不少“地铁朋友”,是在坐地铁时结识的朋友。我很奇怪,说“地铁里来去匆匆,怎么能交到朋友?”,“百年才修得同船渡,天天挤同一趟地铁该修多少年哦”萱说。她珍视缘分,以诚相待,自然就有了朋友。

那天,我找到两个座位,和萱坐到了一起。看得出她的心情很不好,路上一直在收发短信。突然,她开始默默地淌泪。我关心地问她怎么回事?她说,跟男友分手了。萱很伤心,竭力掩饰着,可伴着车厢的晃动,她抖得像一支摇摇欲坠的花。“别这样,别人会以为我在耍流氓。”我说,“要不我借肩膀你靠一下”,萱没有拒绝,把头伏到我肩上抽泣起来。

但我们并没有更深一步的交往,虽然我们都有对方的手机号和在线联系方式。可除了在地铁站碰到了会有交集外,我们谁也没通过其他方式去联系对方。我们都不想打破某种默契的平静。

不过,我暗中还是生出了些憧憬。每次去地铁站都充满期待,盼着能在地铁站碰到萱。没见到萱,我就觉得车厢变得空荡荡了。碰到人挤的时候,萱无意间靠在我身上,让我顿时感到地铁还是挤一点好。

萱第一次拔通了我的手机,是告诉我她要离开苏州,她和男友又和好了,她决定到广州去工作。

萱走了。我仍日复一日地奔波在地铁站里上下班。好久一段时间里,我都会习惯性地在人潮中搜索萱的身影,然后怅然若失,意识到萱这时恐怕也在挤上班的地铁,不过是在广州。萱这样的姑娘,很有朋友缘,她该不会寂寞,我想,她很快又会有一帮广州的“地铁朋友”。

萱曾把好多苏州的“地铁朋友”介绍给我认识,使我每天在地铁上都能看到熟悉的脸庞。我也学着萱,去结交不少沿地铁线固定上下班的朋友。我发现,很多寂寞是自找的,都说繁华都市人情冷淡,可只要不对那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视而不见,还是能收获到友谊的。

我们这帮“地铁朋友”们还建立了一个微信“朋友圈”,友谊也从地铁空间拓展到了现实生活中。碰到休息日,我们便呼朋引伴,去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,去玩户外、打游戏。走着走着,就越亲近了,相互间有了难处或烦心事,也有人可倾诉倾听。萍水相逢的人,有的也能成为相交一生的挚友。地铁朋友圈里的一位朋友,还鼎力为了介绍了一份更好的新工作。有了这个“朋友圈”,我的日子过得快乐而充实。碰到休息不用上班,还觉得不适应,因为不能跟熟人们见面了。

2015年,我在地铁上碰到了一个叫楣的女孩。因为我身材魁梧,加之练过几年摔跤,碰到车厢晃动时,便有如“定海神针”般能抗住人潮的涌动。所以,常坐同一趟地铁的女孩们喜欢站到我附近,关键时候指望我帮她们抵挡一阵。楣便是这群女孩中的一员,她对我表现出的“草原民族”的剽悍很是着迷。

后来,楣成了我的女友。我也由一个人挤地铁变成了两个人挤地铁,要不了多久,恐怕要变成三个人挤地铁了。

家人也不再提要我回家去成家立业的事了,估计地铁要伴我一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