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母亲坐地铁

/李建荣


2013年5月,我父亲因肝癌在苏大附一院住院,主要是我妈妈在陪护。我每天下班后坐518路公交到相门站下车,然后步行至医院的后门,进去就是住院部。由于第二天我还得上班,不得不连夜赶回甪直。父亲来日无多,我就希望能在医院多陪他一会儿,晚上九点半,不得不向父母辞别,走到凤凰街与干将路的交叉口,乘地铁1号线到钟南街,转乘528路公交车回甪直。晚上十点半还能坐上车,这是我所知道的从苏州回甪直最晚的班车。

六月初,父亲的生命进入倒计时。主治医生对我说,你爸爸的肿瘤长在肝后区,没法手术,而且已经是晚期,扩散到其他部位了,随时有生命危险,作为家属要有心理准备。我强抑住悲伤,把母亲拉到病房外的走廊里,低声说了医生的意思。母亲虽然知道我父亲病重,但还抱有一线希望,此时听我这么说,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。母亲捂住嘴,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,怕我父亲听到了。

当天晚上,有伯父和叔叔在病房里陪护,我和母亲准备回家一趟。母亲要给父亲整理衣物,还要给父亲置办寿衣。这些事情通常由家中的女性操办,我老婆不大懂,只能把母亲叫回来。

母亲迟迟不愿意离开病房,我催了几次,快到九点三刻了,再晚就可能错过末班车了,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医院。

母亲是个文盲,没读过书,不识字,平时一个人从来不坐公交车,最主要的是她严重晕车。把父亲送来苏州就医,不得已叫了出租车,一路上她吐了几次,难受得直跺脚,脸色苍白,几近晕倒。这次回去我选择乘坐地铁,因为地铁比较平稳,但愿母亲不会晕车。

唉,母亲不但晕车,竟然还晕电梯。我们来到地铁1号线临顿站,为了赶时间,也为了下去不累,我径直来到下行的电梯口,没想到母亲一看,直往后退。我安慰道:“有我在,别怕,跟着我把脚踩上去,别把脚踩在交叉线上就行。”母亲还是不敢,说:“你乘电梯,我走下去。”母亲有类风湿关节炎,平时走路都酸痛,哪能走这么长的台阶?我不由分说,一把抱起母亲,站在了电梯上。母亲害怕得不敢把脚放下,蜷缩着身子。我再次安慰道:“妈,没事的,把脚放下去好了。”母亲这才慢吞吞地把脚放下去,却还不敢站直,双手吊在我的肩膀上。电梯到达下面,我抱起母亲,把她放回地面。

母亲看到下面这么宽敞,有点好奇,问我:“地底下这么深,车子能开来开去,那阎罗王的十八层地狱还要在下面了?”我说:“那是不存在的。这是地铁的出入口,还有地铁行驶的通道,都是人工挖出来的。”

我自己乘车用市民卡,卡上开通了公交卡功能。母亲是临时乘车,我给她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票。检票时,我把车票在刷卡的地方贴一下,通道就打开了。我叫母亲先进去,我自己刷市民卡进去了。这次台阶不长,我们直接走下去。

我们走到一边等车。我说:“还有两分钟车就来了。”母亲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说:“上面的电子显示屏上有显示的。”母亲说:“有的人走到那边去了,我们也过去吧。”我摇摇头说:“那边是从园区开往木渎方向的,我们这边是从木渎开往园区方向的,我们到终点站钟南街下车,方向不能搞错的。”母亲说:“哦,还是识字好,我是两眼一抹黑,走东走西都要开口问才晓得。”

车子来了,屏蔽门打开,等车上的人先下来,我和母亲随即进入车厢。时间很晚了,乘客不是很多,车厢里还有几个空座位,我和母亲过去坐了。我怕母亲不适应,就握着她的手。车子缓缓启动,随即车速很快,然而一会儿就停了下来。母亲说:“怎么停了?车坏了吗?”我说:“是到了一个站点,有人下车,有人上车。我们一路乘过去,要停十几下。”

大约十来分钟,车就到达了终点站。车子很平稳,母亲并没有晕车,我松了口气。出通道时,我把她的卡片塞进刷卡机,通道打开,母亲出去后,盯着那个机器看。我刷卡出去后,母亲说:“机器怎么把乘车卡吃了?”我说:“那个卡片是临时乘车用的,他们要回收反复用,市民卡只需进去和出来刷一下,乘车钱会从卡上自动扣掉。明天我给你买个公交卡,乘车也能用的,既方便又有优惠。”

上行的台阶很长,上去还是得乘电梯。母亲对电梯仍有抗拒心理,我只能和上次那样,抱着她踏上电梯。我低声说:“别慌,站好了别动,我扶着你。”妈妈拉着我的一只胳膊,这回很听话,但是她没看脚下,立足的地方正好处于上下两级的交叉位置,当电梯上行时,两级台阶逐渐产生落差,母亲的身体开始往后仰去,拉着我也跟着身体后仰。我差点失去重心向后摔倒,连忙一把抓住身旁的扶手,让自己站稳,然后一手抱起母亲往上拉一把,让她脚下站稳。

终于来到地面,迎面吹来凉爽的晚风,感觉舒服了许多。我们来到候车亭,等待末班车。母亲说:“地铁好是好,就是乘电梯不习惯。怎么没地铁直接通到甪直,那样就不用转车了。”我说:“苏州的地铁正在发展当中,相信以后会通到我们甪直镇上的。”

回甪直的528路公交车上,我让母亲坐在前面的位置,把窗户开一条缝,让风能吹到母亲的脸,又不至于被吹得感冒。幸好这次母亲没有晕车,平安回到家里。

三年多来,母亲渐渐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回过神来。第一次带母亲乘坐地铁的经历,我记忆犹新。后来我陪母亲也去过几次苏州,母亲很乐意坐地铁,还说“平得像平地一样”。她知道怎么使用公交卡乘坐地铁了,对电梯也没那么恐惧了,只是仍需要身旁有人陪着才敢坐上下滑行的电梯。我还带她去乘过地铁2号线,从工业园区的桑田岛上车,地铁车厢里的人寥寥无几,简直让我们享受了专列的待遇。我听到母亲唠叨的还是那句话:“要是地铁通到甪直就好了。”是。?M?盖椎脑竿?茉缛帐迪,苏州的地铁能直通甪直,惠及更多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