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的遐思

/谈建国


 俯瞰姑苏古城,高楼如一个个插屏,林立在大地上,老宅如掩面而行的古代仕女,在屏风间捉迷藏,她们穿梭往来,时隐时现。当你完全找不到她们时,不用惊奇,因为她们只是藏身到了地铁中去了。

 列车在照明灯指引下,如同“土行孙”一样在地底奔跑,不消多久,它就能引领她们去到一些更精美的屏风之下。

 五年轨迹,就这么一路走来,在天上的星空和地上的万家灯火之外,又添了一桩奇迹:地下的光明坦途。

 正如神经穿行在肌肉中,肌肉的力量便有了运转的方向,钢筯埋在混凝土中,列车便有了行进的空间。钢筋的森林中,有一条幽径,那是用巨大的钻头旋转出来的隧道,工人们戴着安全帽,在脚手架上入神地拧螺丝,架支架,仿佛在装饰世上最美的圣诞树。

 电焊的火花像一篷篝火,熊熊燃烧着创造的梦想。他们的状态好像希腊神话里的神祗,一个个力量饱满,动作矫。?阋园迅痔?牒顾?诨峁嵬ǔ擅烙肓Φ慕峋。

    雕塑家罗丹仿佛化身成了几十个工人,地道成了他们的工作间,混凝土就是他们的石膏,巧手塑出一件件利益众生的杰作。

    这些辛苦劳作的人们,为一条古老的卧龙摇落了怀旧的梦影,又为姑苏人民树立起波澜壮阔的理想的正道。

巨龙即将伸展开健硕的身躯,以均衡、和谐、坚毅和神圣的姿态,护佑城市的地下世界。

这条巨龙被世人称作地铁,它是现代大城市不可或缺的琴弦,只要轻轻地弹拨它,心头就会像波浪般涌起一个个比喻:如果流光溢彩的城市是月亮,那么地铁就是明月的美丽洞窟;如果城市是眺望远方的站台,那么地铁就是通向未来的银色河流;如果城市是不绝如缕的乡愁,那么地铁就是一条维系故乡与外面世界的心灵纽带……

地上世界是第一世界,地下世界是第二世界,两个世界一样美好,一样和谐。在地铁的世界里,人们如同在地上世界一样来来往往,川流不息,但相对而言,地下世界更有秩序、更准时、更让人静心。

地铁的建设,通过改变空间,来达到改变时间效率的目的。人们在这里告别、出行、相遇,如同凌空落下的一滴水,温柔地融入河流,随风漂流开去,当波浪涌起,水滴腾空飞起,在对岸守候的人又将它认出和记起。

地铁的存在,通过改变生活方式,也改变了我们的梦想:原来我们对地底下的梦想,是岩浆的奔突,是地火的冲撞,是土地老爷的神秘隐身,是茫茫暗夜中的地心旅行。这些梦想,要么停留于想象中,要么止步于幻想,而地铁就像阳光照进了梦想,梦想自此变得可视、直观,可以直接体验,亲身感受,可以直接让我们乘着梦想的翅膀在其间飞翔。

钢轨就像两条竞赛的魔绳,它们互不相让,非要决出一个高低,看看谁能最先到达新的出口。列车,如同一个助战的巨人,双手擒住轨道,紧紧跟随轮下轨迹,为它们作最后胜负的评判。而我们乘客呢,是亲临现场的观众,我们恬然安坐,一心不乱,胜败交给巨人评判,我们只以平常心淡然处之。

地铁是一个让人心静的地方,早起的鸟儿有虫吃,早起的人儿有报看:《城市早8点》,一报在手,知悉天下。如果看报不过瘾,还可以看书,在地铁里看书是最适宜的,安静、平稳。不用书桌,仰靠在椅背上,举着展开的书,就像打开了一个美丽新世界,思想神游八方,身体仿佛乘着神话中的飞毯全速行进。

我的一位朋友在地铁里看书的乐趣,体会得比我深,他有一次去参加一个会议,会上每人受赠两本书,他进地铁后,坐在车上随手取出一本阅读,另一本则留在袋中,到下车时,匆匆忙忙拿了手里的书,却遗忘了袋子,下车后还一路陶陶然沉浸在虚拟的世界中。到家才想起丢了另一本书,连忙翻出以前收藏的一张记有地铁时刻表的小卡片,找到了卡片上记载的电话号码,打电话给轨交公司,告诉他们自己乘坐的车次和时间。过了没多久,轨交公司便通知他到园区的一个站点去取书,然后他又带上书,进地铁,一路阅读,到了约定站点,在工作人员帮助下,拿回了失而复得的书,道过谢,又一路坐车,一路看书。地铁差不多成了他便捷舒适的“移动书房”,读书的效率与地铁的速度成正比。

地铁,作为想象力的集散地,除了吸引读者,它一定还曾吸引过许多诗人、画家、歌手、音乐家,以及其他各类喜欢漫游的梦想家。虽然我们不一定要直接在列车中写诗,但可以在脑海中揣摩徐志摩的诗句“火车擒住轨,在黑夜里奔”的宏伟气势,可以体味鲁迅《野草》中的“地火在地下运行”的突兀与荒凉――列车的灯不就像地火吗,它不但不会伤及野草,还让人类在一端“入地而行”,又在另一端从地下“从容冒出”。假如鲁迅坐过现代地铁,《野草》的风格会否变得更加明快和劲健。虽然我们不能在列车中作画,但可以在风驰电掣的行驶中获得灵感,想象或构思各种美妙而神奇的画面;虽然我们不能在列车中任意大声唱歌,但可以在其中用耳机听歌,沉醉于古典或现代的歌的意境之中;虽然不适宜在列车中酣睡入梦,但我们可以安坐冥想,畅想未来,追梦绵延不绝的苏城轨迹……